返回

第776章 这俩人都是狐狸啊

首页
关灯 护眼 字体:
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温禾和张宝相策马入城的时候,城门口的火把刚点上。

几个守门的士兵正在换岗,看到有骑兵过来,动作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交卸兵器。

城外的战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
倒伏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。

碎裂的甲片和折断的箭杆被扫成几堆,堆在城墙根下,在暮色里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,看不太清。

血迹渗进了土里,被风吹了一整天,又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,只剩下几片暗沉的痕迹,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泥渍。

空气里那股铁锈和焦糊的气味已经淡了许多。

唐俭正站在城门内侧的一片空地上。

他面前是一排蹲在地上的吐谷浑俘虏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低着头,沉默不语。

几个唐军士兵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长矛,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

唐俭手里拿着一份名册,火把的光不够亮,他不得不把名册举得近一些,微微眯着眼睛在看。

偶尔抬起头来,朝那些俘虏的方向扫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。

听到马蹄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越过那些俘虏,落在策马而来的两个人身上。

他没有犹豫,合上名册,随手递给身旁的书吏,整了整衣冠,便大步迎了上来。

步子走得急,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
他在温禾马前站定,拱起双手,腰弯得很低。

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,照亮了他脸上那副热络的笑意。

“高阳县伯!多年不见,县伯如今这般英姿勃发,倒是衬得老夫愈发老态龙钟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
唐俭被贬到河州已经三年多了,当年他离开长安的时候,温禾才十四岁。

虽然当年他离开长安的主要原因是为了给李世民背锅,但这件事情若不是当初温禾闹得太大,他现在依旧还是大唐的礼部尚书,或许还能进入三省也说不定。

但时过境迁了,何况他刚刚收到了命令。

温禾现在是河州道的行军副总管,与任城王李道宗一起管理河州军政,也是唐俭的临时上司。

所以这个面子,他还是要给的。

可他说到“老态龙钟”四个字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分明往下压了一瞬。

他目光落在温禾脸上,像是在等一个回应,又像是在借着这个玩笑,把那股压在心底的怨气轻轻地递出去。

你看,我在河州吹了三年多的风沙,头发都白了,当年若不是你闹的那一出,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。

这话他说得轻巧,像是玩笑。

温禾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

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齐三,也笑着拱了拱手。

笑容比唐俭淡一些,却没有丝毫冷意,恰到好处地接住了那句话。

“唐公说笑了。某在长安时便常听人说,唐公在河州镇守,边疆安稳,百姓安定,这才是真正的不易,某不过是年轻气盛,仗着几分运气,当不得唐公这般夸奖。唐公风采依旧,某远远看到,还以为是哪位青年。”

他说得自然,语气真诚,既没有接那句“老态龙钟”的埋怨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

唐俭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,脸上的笑容舒展了几分。

张宝相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缰绳攥着没有松开。

他在路上还担心,温禾和唐俭一见面会闹起来。

毕竟温禾前年才把唐俭的侄子唐琮抓进了大牢,又顺藤摸瓜查出了长孙无傲和唐琮勾结的事,把唐家的脸面摔在地上踩了好几个来回。

这事搁在谁身上,都不可能当没发生过。

可眼前这两个人,一个笑着埋怨,一个笑着应答,你来我往几句,语气热络得像是在闲聊,半点都看不出曾经结下过梁子。

张宝相在马上坐了片刻,终于还是翻身下来了。

他走到温禾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,没有开口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
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可他的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转。

面前这种弯弯绕绕的场面,他实在看不明白。

唐俭和温禾寒暄了几句,便侧过身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县伯,此处风大,不如先到刺史府说话,老夫让人备了热茶,正好有些事务想跟县伯商议。

他又转向张宝相,脸上带着同样的热络:“张都督也一起吧,俘虏的安置和河州的防务,都需要都督的意见。”

温禾笑着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迈步。

他也侧过身,朝着唐俭的方向微微让了让,语气里带着几分推让:“唐公先请。河州刺史是唐公,某初来乍到,不敢走在前面。”

唐俭连忙摆手:“县伯这是折煞老夫了,如今任城王未至,河州军政皆由县伯主管,老夫不过是替县伯守着这摊子事罢了,县伯请,县伯先请。”

温禾又推让了一回,见唐俭坚持,才半推半就地迈开了步子。

他走在前面,唐俭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,姿态恭敬而谨慎。

张宝相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,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出戏。

三个人沿着街道朝刺史府走去。

天色几乎全暗下来了,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,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。

几个行人裹着衣袍匆匆走过,低着头,步子很快,像是急着赶回家里去。

风从巷子里灌出来,带着晚饭的烟火气。

走了一段路,唐俭便自然而然地开口了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县伯,那些俘虏的安置,老夫昨夜想了几个章程,想请县伯定夺。”

他说得随意,像是真的在征求温禾的意见。

可温禾心里清楚,唐俭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。

唐俭在试探他会不会一上来就插手河州的事务,会不会把自己已经安排好的事情推翻重来。

温禾笑了笑,语气轻松,像是根本没听出唐俭话里的试探之意:“唐公在河州多年,对边务熟悉,这些事自然是唐公拿主意,某年纪尚小,这些繁杂琐事,某没有经验,还是要倚仗唐公来处置,唐公看着办就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真诚:“某信得过唐公。

唐俭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温禾会这么干脆地把处置权交回来,甚至没有多加一句叮嘱。

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,脸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:“既然县伯信得过我,那我便尽力办好。”

他说完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侧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,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:“对了,县伯的住处,老夫已经让人安排了,城东有一处宅子,前后两进,院子不小,干净敞亮,老夫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,县伯若觉得合适,今

日便可搬过去。”

温禾点了点头:“有劳唐公了。”

唐俭摆了摆手,连声说着“应该的”,然后示意身旁的书吏去把长史叫来。

长史来得很快。

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。

他走到唐俭面前,叉手行礼,又转向温禾,同样弯下腰去。

唐俭指了指温禾,语气郑重:“这位是高阳县伯,如今河州道行军副总管,日后河州的军政事务,都要多听县伯的意见,你带县伯去城东那处宅子看看,若有短缺的,即刻补齐,不可怠慢。”

长史连忙应声,又转向温禾,拱了拱手,语气平稳:“下官见过高阳县伯,请刺史安心,下官定然准备妥当。”

温禾笑着道了声谢,又转向唐俭和张宝相,拱了拱手:“那某便先去安顿了,晚些时候再来扰唐公和张都督。”

唐俭连忙回礼,张宝相也拱了拱手。

温禾便跟着那长史,沿着街道朝城东的方向走去。

唐俭站在原地,看着温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收回目光。

他转过身来,正对上张宝相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他笑了笑,语气随意,像是随口一问:“张都督,可有什么指教?”

张宝相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摇头,干干地笑了两声:“没有没有,老夫只是......觉得县伯和唐公相处得倒是融洽。”

唐俭轻笑了一声,目光在张宝相脸上停了一瞬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:“怎么,张都督觉得老夫和县伯之间,应该剑拔弩张才对?”

张宝相被这话问得噎了一下。

他心里确实这么想过,可他总不能当着唐俭的面承认。

唐俭看着他这副模样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
他没有追问,只是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朝张宝相拱了拱手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:“老夫还有些事要处理,都督自便。”

张宝相站在原地,看着唐俭的背影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肩膀微微塌下来一些。

夜色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,他把领口拢了拢,站了片刻,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这俩人......都是狐狸啊。”

他说完,转身朝城外的军营方向走去。

不管怎么说,温禾和唐俭没有闹起来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
至于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跟他不相干。

他只要守好河州的城墙和兵马就行。

温禾进了院子,四下看了看,转过身来,朝那长史拱了拱手:“有劳长史了。这宅子收拾得干净,某看过了,没什么不妥。

长史站在院门内侧,并没有急着走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语气客气而谨慎:“县伯若是觉得还缺什么,下官明日一早就让人添置,河州地方小,比不得长安,有些东西备得不够周全,伯只管吩咐。”

温禾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:“什么都不缺,长史费心了。”

他说完,目光在长史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方才唐俭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句“这是长史”,连名字都没提。

温禾知道这不是疏忽。

他没提,是故意的,不想让温禾跟河州的官员走得太近。

但这不代表温禾自己不会问。

“对了。”温禾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。

“还不知道长史怎么称呼。

长史连忙拱手,腰弯了弯:“下官姓郑,单名一个字,字子华,河州本地人,在州衙做了八年主簿,前年才升的长史。”
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,像是怕温禾觉得他资历浅:“下官对河州各县的田亩、户籍、粮储还算熟悉,县伯若有什么吩咐,只管差人来说一声,下官随叫随到。”

他说得坦然。

温禾点了点头,把名字记下了。

一个在本州做了八年主簿才升上来的人,对河州的底细确实比谁都清楚。

郑沛自己的算盘也打得明白,他也不得能跟温禾攀上关系。

他虽然很少听说高阳县伯的名号,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坐到开国县伯的位置上,身后站着什么人,不用想也知道。

眼下正是机会,错过了就不会再有。

温禾笑了笑:“郑长史有心了,今日晚了,你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
郑连忙说着不敢,又拱了拱手,才侧身退了出去。

院门合拢之前,他回头朝温的方向欠了一下身,然后才关上门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温禾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
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。

一只木桶搁在屏风后面,水面浮着几片干艾草,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。

温禾没有叫人,自己脱了外袍,弯腰试了试水温,然后整个人沉进桶里,靠上桶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这几天一直赶路,今天又上阵冲杀了一回,刚回城又跟唐俭演了一出你来我往的戏。

他此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,肩膀陷进热水里,连手指都不想动。

水汽模糊了视线,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都变得有些远了。

他闭着眼睛泡了一会儿,听到外面有脚步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。

他睁开眼,侧耳听了片刻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齐三?”

脚步声停住了。

齐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带着一点迟疑:“小郎君,你这边没个人守着,我不放心。

温禾靠在桶沿上,声音带着几分泡过热水后的懒意:“今晚不会有事,快去休息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
“小郎君,我还是守着吧。”齐三还是有些不太放心。

温禾不禁失笑,让他赶紧走,要不然回长安后就把他调去喂猪去。

闻言。

门外安静了片刻,然后齐三应了一声,脚步声朝院子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
温禾重新闭上眼睛,又泡了一会儿,才从桶里出来,擦干身上,换了件干净的里衣,躺到床上。

一夜无话。

第二天天色刚亮透,温禾还在床上,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接着是齐三压低了的说话声,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真切,只隐隐约约听到“任城王”三个字。

温禾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息,没有动。

脚步声又往前挪了半步,然后是齐三的声音,比刚才高了一些:“小郎君,郑长史来了,说是有急事。”

温禾坐起身来,一边系衣带一边朝门口问了一句:“什么事?”

外面安静了片刻,然后郑沛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迫:“县伯,斥候来报,任城王率领左领军卫先锋已经抵达河州城三里外了,刺史让下官来请县伯前往西城门口。”

温禾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
李道宗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啊。

他低头把腰带扎紧,又拉了拉领口,然后朝门外应了一声:“稍等。”

他穿好外袍,推门走了出去。

郑沛正站在院子里,面朝房门的方向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。

看到温禾出来,他连忙往前迎了半步,躬身行了一礼。

“叨扰县伯了。

温禾摆了摆手说了声不必多礼,然后朝旁边的齐三抬了抬下巴:“备马。”

齐三应了一声,转身朝马厩走去。

温禾整了整衣冠,迈步跨出院门,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
没多久。

温禾赶到城门口的时候,唐俭和张宝相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
两个人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。

看到温禾过来,唐俭先动了,往前走了两步,拱手行了一礼。

张宝相紧随其后,没有多说话,只跟着拱了拱手。

温禾在两人面前站定,回了一礼,然后朝城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官道上还没有烟尘,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。

他收回目光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还有多远?”

唐俭答道:“斥候回报,前锋距城不足三里,约莫一刻钟便到。”

温禾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不一会,不远处的天际线上扬起一阵飞尘。

只见一面写着“大唐河州道行军总管宗”的旗号高高飘扬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
会员推荐
谍战:我成了最大的特务头子
神话版三国
红楼之扶摇河山
战争宫廷和膝枕,奥地利的天命
对弈江山
从我是特种兵开始一键回收
乱战异世之召唤群雄
寒门崛起
天唐锦绣
秦时小说家
大明:哥,和尚没前途,咱造反吧
朕真的不务正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