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刀切,爽则爽矣。
可这样几乎是跟联通摆明车马对着干,对奇点这样一家大企业来说,殊为不智。
“联通是运营商,咱们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留?何况他们现在...实力不弱啊。”卢韦冰悠悠道。
陈学兵叹了口气。
他当然知道,今日之联通,非吴下阿蒙了。
今年股市市值变动很大,工信部正式成立、三大运营商正式整合之前,移动登顶老大,近6000亿集团;电信老二,4000多亿;联通1500亿,都算不上老三。
网通才是老三,总资产1800亿。
可网通就这么合给联通了,双方虽未明说谁做主,但重组公司的董事长依然是联通董事长常小兵,而总裁位置至今空缺,尚未任命。
而且,联通原来的CDMA网络以1100亿的高价卖给电信平滑演进CDMA2000,接下来两年联通将拿到一大笔现金流。
联通拿的还是最好的一块牌照,并且建网时可以大量利用网通在北方十省的机房、电源、光纤回传、铁塔、楼顶资源,能省一大笔建网费和建网时间。
这一下,将三家的实力差不多配平了。
要不是移动提前拿到一年的试运营时间,加上信产部、工信部对TD一脉相承的高度支持,再加上展讯华为联合研发频传好消息,那联通压移动可谓是大势所趋。
人家春风得意马蹄疾,身为运营商,更是掌握着信息产业的政策性优势,他凭什么去和联通打?
他是首富,民营首富。
但他的资产大多在港股,在海外,而且是不好调动的股票资产,不好进来的未纳税资金,自己在大陆以内的基本盘究竟有多大,算不算是民营最大,他心里还是有数的。
光算内地资产,他顶多排个民营前五吧,其中一半都在展讯。
而且现在,这些科技资产都在疯狂烧钱,出得比进得多。
不过,他的地产产业正在高速崛起,即将为他构筑一个强大的国内基本盘。
要不了几年,他的国内盘子就会超过联通。
联通又如何,我避他锋芒?
“你们要重点注意网络端,只要联通不在这上面跟我们耍心眼,我们就继续做WCDMA。
陈学兵抛出底线。
他做了这么久的通信,对基站也算有点了解了,作为运营商是有能力对某些机型做调度倾斜的。
网络的无线资源管理权,集中在RNC (无线网络控制器)上,所有终端接入基站后的功率、切换、带宽分配,全由RNC侧的参数控制,联通要做倾斜,只需要在RNC里给不同机型匹配不同的RRM (无线资源管理)参数组即
可。
比如说昆仑机的参数组在高峰时段的接入优先级低于其他机型,那么在核心商圈、地铁等高流量区域,昆仑机型就更容易出现网速慢,连接不稳的问题。
对这一点,卢韦冰倒是比较乐观:“联通对那套系统的能力应该心里有数,要是这么干,就是彻底把我们推向TD了,那在3G时代,WCDMA也就只是网速快点了,终端体验感和应用服务都会差到爆。”
昆仑阵营目前虽然还不算主流机型,市面上大部分手机仍是功能机,但在中国大陆,谁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触屏智能机已是智能机时代的大势所趋。
更何况3G网络,主要服务的不就是智能机么?
联通要敢在信号上玩阴的,那奇点就要把应用端反制也动用起来了。
“我主要还是担心...联通这么扶持沃Phone机打价格战,会对我们的中端机型造成很大冲击。”
卢韦冰分析道:“昆仑机很快全线转电容屏,价位都在1400-1800中间,他们瞄准千元以下打,实际上两个价位间还是有很大的交集用户群,这个价位是年轻人的主力消费区间,价格敏感性也是比较强的,可以说昆仑机谁先
降价,谁就更有可能被年轻人青睐,在销量的诱惑下,我们旗下的厂商很难不内耗,一旦内耗,供应链的压力就会更大,我怕...供应链利润小了,最终也会顶不住压价去兼容电阻屏,最终彻底失去利润空间,影响研发和产品质
量。”
这是个恶性循环。
供应链失去原有的利润空间,就会想办法搞销量,薄利多销,品质和研发支出在此过程中一步步降低,变成一个成本内卷型市场。
卢韦冰好不容易构建起来一个完整、听指挥,愿意投入研发的国产供应链系统,自然不想被这一次价格战破坏。
陈学兵看到的却是日后的中国,脑子里留存着一丝清醒,他摇摇头,说道:
“我们是管不了所有人的,结构件与通用外设,还有通用被动元器件,整机组装与SMT代工等等,技术门槛都极低,核心竞争力就是良率、交付速度和成本控制,这类供应商完全可以放开竞价,谁的品控达标、交付快、价格
低,就给谁订单,即使是我们自己控股的厂子也不能例外,顶多就是同价位上的照顾。”
他说的这些,包括了塑料中框、电池后盖、按键、金属屏蔽罩、充电器、数据线、包装附件,和普通电阻、电容、连接器、FPC排线这类标准化电子元件。
其中有股安控股持股的珠海冠宇,还有自己的工厂。
“绝对不能内卷的环节,是高技术、高壁垒,决定体验代差的环节,像触控交互全链条、基带与射频前端、影像系统,这些是我们要想办法去补贴的。
“但这种补贴,不是慈善补贴,而是深度共生。
“我们要通过长单托底和利润保底,让供应商敢投研发,通过联合研发和技术反向输出,带着供应商一起升级,通过提前下注下一代技术,带着他们走向长期迭代节奏。
陈学兵说到最后,眼神带着一丝决断:“如果这都没法让他们保持竞争力,那我们再采用最后一招:资本参与,战略控股。
至今为止,他的投资链已经很长了。
像京东方、展讯、中芯,他都是直接进入董事会的。
但他们是一级供应商,下面还有二级,三级,这个链条非常长。
比如说要投一个触控交互全链条,就非常麻烦。
因为这是一条典型的串行瓶颈结构——原材料有ITO导电玻璃基板,核心器件有触控IC和驱动IC,控制核心制程的是触控Sensor光刻厂,辅助耗材还有OCA光学胶和强化盖板玻璃,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,整条产线都得停
工。
原本陈学兵的计划,是通过控制核心触控厂商的利润,让他们自己去往下游厂商补助,甚至是参股,通过直供供应商来加强全产业链的控制力。
原本做得也是非常好的。
还是拿电容这一块来说,他仅和宸鸿、胜华、联合光电三家厂合作,三家厂都是研发高端的内嵌式电容的,其中他重点扶持京东方控股的联合光电,同时也在谋求对胜华的战略持股。
结果这一次,计划就完全被打乱了,他为了控制生态,不得不去给技术天花板更低的外挂式电容投喂订单,那么在内嵌式电容对外挂式电容形成碾压性技术优势之前,外挂式电容拿到了他的订单反而会野蛮生长,大幅投产,
最终压价,挤压内嵌式电容的利润,影响内嵌式电容的研发。
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,他就不得不亲自出手,修正方向了。
最简单的就是投钱,投很多钱,让胜华和联合光电不缺钱,全力搞研发,成为他的高端技术基石。
可这样一来,胜华与联合光电的利润并未提高,他们下游的厂商们没有得到反哺,要推动整条产业链发展,他还得继续往下投才行。
这一投,链条就很长了,而且同品类不能只投一家,得投很多家,让他们在研发过程中自然竞争,优胜劣汰,本来几亿的投资可能要变成几十亿。
本来他通过投上游厂,就可以完全决定下游哪些厂家能接到订单,让订单流向国产厂家,让他们在利润中竞争。
现在,他得亲自投才行了。
所以产业链没有利润,给他带来的是极大的被动和极大的资金成本。
这种办法,也是最终才会选择的下下策。
时至目前,这场他还得打,并且要想方设法给上下游供应链打出利润来。
“就这样吧,我们既然拿到了电容供应的先手,就要先动手,至于联通怎么应对,我们见招拆招。”
陈学兵正式下达开战指令。
“那...WCDMA咱们自己卖,得开店吧?”卢韦冰问道。
“预算拿来我看看。”陈学兵抬手。
卢韦冰立马鸡贼地笑了起来,从兜里拿出一张纸,摊平了放在陈学兵桌上。
“计划已经拟好了,我们正好培养了一大批业务员,可以在全国增开77家3G魔方店,把总规模开到150家,这次我们打算用之前的购置模式,免得后期租赁成本高,就是前期投入....这个装修可能占很大一块,我想要是让股安
建设来,我们前期可以少垫资,工期也可以快一点,股安建设也能赚一笔钱,您看...”
总公司拥有的一切,都是他卢韦冰的后门。
缺钱找长征、展讯,建设装修找股安建设。
管他花多少钱呢,兄弟公司先垫着再说,陈董事长会去给奇点擦屁股的。
陈学兵拿起这张简单的计划书瞧了瞧,听到卢韦冰的话干笑了一声,但是半晌之后,摇了摇头。
卢韦冰神情一紧,以为要被拒绝。
但陈总开口道:“少了,计划至少要扩大一倍,并且要把模式扩张,搞下沉渗透,增加授权专柜的模式,和各地商场签订专柜协议,每个专柜派一名我们的业务员入驻即可,这件事你们办不了,让股安商管去帮你们办,全国
至少要一次性增设300个专柜。"
“咝————那我们可就是重资产模式了,一家旗舰店的购置和装修备货得投两千万吧?省会标准店也得七八百万,其他的标准店不低于三四百万……”
“呵呵,几百家店就重资产?没出息,等你开到一万家再说吧。”
同日,下午。
B建国门大街,恒基中心三座。
楼顶是联通集团总部,6楼是新联通华盛。
联通华盛,是联通的全资子公司,原本负责CDMA终端,随着CDMA出售给电信,老华盛一并划转。
最近在总部楼下重新组建的新华盛,负责联通的3G终端,也就是联通的终端部。
华盛总经理于英涛正组织公司的五名核心成员开市场战略会。
会议室投影幕布上打着一张《2008年下半年WCDMA终端价位带规划图》,从低到高画了四条线。
沃Phone电阻屏款稳稳卡在999元档,上面空出来的1299-1999元区间,用红虚线标了「昆仑机」、「诺基亚」、「沃Phone电容升级版」的占位。
一名副总拿着激光笔,先给参会成员交底:
“于总,目前首批80万台电阻屏沃Phone的集采合同已经落地,中兴、酷派、联想、华英四家分了订单,八月底就能铺到我们第一批网络覆盖的地市营业厅,从B和上海两个试点城市的销售反馈来看,用户对触屏智能机的接
受度比预想高,但也有集中反馈:划屏卡、打字不准,和市面上的昆仑电容屏比,体验差一截。”
于英涛敲了敲桌面:“直接说方案,接下来昆仑的机器我们进多少,选什么价格区间,卖多少钱?”
华盛实则并未打算杜绝昆仑机,而是先让沃Phone进来,把首批价格战打起来,想法升级一批沃Phone电容屏抢占中端市场,剩下的市场再让昆仑机、诺基亚和其他智能机进来填补。
“1499到1999,这个价位移动给的合约补贴很足,低的只需要96元套餐就能零元购机。”副总的激光笔点在1499的红线上,“我们的想法是,Q4推出Phone电容屏升级版,主力定价1499元,也绑定96元套餐做零元购
机,正好卡死中端下沿,把想换电容屏的用户在联通网内。”
“成本压得住吗?”于英涛问得很直接,“别搞成卖一台亏一台。”
这时另一名副总接过了话:“高通可以给出全套交钥匙方案,高通套片+电容触控驱动打包供应,采购量到200万台的话,单套芯片价比现在电阻屏款只贵18美元,再加上谷歌那边负责系统底层适配,不用联通掏研发费,整
机成本能控制在1100元以内。”
他说完,另一名技术负责人补了一句:“谷歌的团队已经在调试多点触控版本了,三季度末就能出稳定固件,和硬件进度刚好对上,对方的意思很明确,中国市场的装机量优先保障,技术团队随时配合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市场部总监插了一句顾虑:
“于总,风险也有,第一,昆仑现在电容屏技术领先不少,我们就算上了电容屏,系统流畅度、应用生态能不能追上,不好说;第二,听说电容屏供应链现在很紧,宸鸿、胜华的产能基本被苹果和奇点包了,剩下的量够不够
我们四季度量产,得打个问号。”
“高通肯定能搞定,我去美国参观过他们的QRD平台,人家搞得很好,供应商一大串,全是世界先进,根本就不是国内什么昆仑能比的,人家的要求就是抢占触屏机市场,给我们的优惠力度也是最大的。”对接高通的副总
为笃信道。
于英涛表情也舒适了许多:“那就要控制好中端价位,绝不能让昆仑一家占了,现在麒麟二代在高端撑着,我们拿它当吉祥物没问题,但中端是出货主力,我们自己的电容屏手机拿到市场份额之前,绝对不能让昆仑机进来。”
他说着,起身颇有感触地道:“常董亲自在全国一线城市监督第一批基站建设,我们在后方要为总公司解忧,终端问题,我们一定要做得比老华盛要好,要让总公司放心,让常放心!”
几个高管一一起身,正打算慷慨激昂地表态一番。
总经理秘书敲门,拿着一张纸匆匆走进。
“常总,奇点好像发了个公开公告,还传到了我们的对接邮箱。
于英涛接过一看,表情顿时凝固。
「昆仑联盟全系智能机型即日起全面转向电容屏架构,停止所有电阻屏智能机研发。为保障用户体验一致性,昆仑联盟所有机型将仅通过移动TD合约渠道、3G魔方直营渠道发售,暂不进入联通合约机体系。」
“全面转向电容屏架构,停止电阻屏研发?”于英涛瞬间捕捉到了不少信息:“他们哪来这么多电容屏?不进入联通合约机体系什么意思?麒麟也不进来了?”
“额...应该是吧。”秘书迟疑道。
于英涛眼神眯了眯:“这是想挑战我们吗?”
没人答话。
他心里意识到自己有点疏忽了昆仑的感受,但是大局当前,已经不可退让。
他摆了摆手,让所有人重新坐下:
“坐,会议继续,昆仑智能机不进来了,但是我们的销售节奏不能变,中端市场,我们要重新梳理一遍。”